第200章 比勒琪丝的哀歌7
不知过了多久，当第一缕晨光如同熔化的黄金，毫不吝啬地泼洒在冰冷的沙丘之上，驱散了长夜最后一丝寒意时，阿萨里格的声音突然在营地里响起，打破了这份脆弱的宁静。“天亮了，我给你们看一个好东西。跟我来！”他那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股刻意营造的神秘与兴奋，仿佛一个急于向同伴炫耀新玩具的孩童。
婕德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不满地嘟囔道：“急什么呀…这么神神秘秘的！在这里说不好吗！”昨夜那场沉重的对话，那个关于镇灵与凡人的悲伤故事，以及左钰那几句点醒她的话语，像一颗颗石子投进了她的心湖，搅乱了她所有的思绪，让她一夜未曾安眠。此刻，她的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别来烦我”的低气压。
阿萨里格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只是热情地招呼着众人，率先向着不远处一座巨大的沙丘走去。荧和派蒙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去。左钰则是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他平静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了阿萨里格所指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当他们翻过那座沙丘，眼前豁然开朗，一尊庞大到令人失语的巨物，就那样静静地半埋在金色的沙海之中，如同远古巨兽的残骸，在晨曦的照耀下投射出巨大的、充满了压迫感的阴影。
那是一个巨大的、近乎于球形的金属造物，表面布满了早已被风沙侵蚀得斑驳不堪的复杂纹路，两条同样巨大的机械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其中一条深陷入沙土，另一条则像是要抓住什么一般，徒劳地伸向天空。
“哇…好大…”派蒙的惊叹声在空旷的沙丘间回荡，她绕着那巨大的机械造物飞了一圈，感觉自己就像是围着一座小山打转的蚊子。
婕德的脸上却丝毫没有惊奇，反而充满了不耐烦的审视。她双手抱胸，用脚尖踢了踢脚下的沙子，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哼…这种废铜烂铁沙漠里到处都能挖出来，你特地叫我们来这里干什么，钻进去玩打仗吗？”
“有点耐心，小狞猫。”阿萨里格回过头，他那被暗红色眼罩遮住的面庞上，似乎带着得意的笑容，“这一台的内部是完好的！我们可以启动它，用它来穿越那些危险的流沙地带！”
这话一出，连婕德都愣住了。启动它？这东西看起来已经在这里沉睡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怎么可能还完好无损，甚至能够启动？
一个慵懒中带着几分讥诮的声音在众人脑海中响起：“哼…懂得机械奥妙的部落人？我算是开了眼界咯。”利露帕尔的魂火在瓶中轻轻摇曳，她对这个部落男人，显然充满了不信任。
婕德紧紧地抿着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阿萨里格那过分自信的脸和眼前这尊沉默的钢铁巨物之间来回移动，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阿萨里格，这个她从小就认识、视若兄长的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深不可测了？
荧上前一步，那双清澈的金色眼眸直视着阿萨里格，平静地问道：“阿萨里格，你怎么知道如何启动它？”她的问题直接而又尖锐，瞬间让现场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阿萨里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他显然早有准备，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卷用特殊油布包裹的羊皮纸，在众人面前展开。“阿德菲留下的图纸，上面记录了这东西的机械结构…有一点基础就不难看懂。”他将一切都推到了那个早已“叛逃”的倒霉蛋身上，语气坦然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可能是那些远北的雪国人跟他交易的…谁知道他要这东西有什么用…”
“好啦，我是来帮忙的！”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目光转向荧，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荧，你见多识广，应该见过这种机器。”
荧还没来得及回答，派蒙已经抢先说道：“是呢，遗迹守卫见过好多了，但这么巨大的大铁球…还真不清楚是干什么用的呢。”
婕德也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警惕：“同样的大家伙，在沙漠里还零零散散有一些，但这么完整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很有趣。”左钰的声音缓缓响起，他缓步上前，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冷的金属外壳，感受着其内部沉睡的能量回路，“它的设计理念，与坎瑞亚的‘耕地机’有异曲同工之妙，但能量核心的构造却截然不同，更像是赤王时代的产物。一种嫁接了两种不同文明技术的战争兵器，真是个疯狂的造物。”
他的话语平淡，却让阿萨里格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惊骇地看向左钰，这个男人，只是看了一眼，便道出了这台机械最核心的秘密！这已经不是“见多识广”可以解释的了，这是一种近乎于全知的洞察力！
“左钰先生果然博学。”阿萨里格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干笑着打着哈哈，试图将这份震惊掩饰过去，“既然大家都这么好奇，我们不如进去看看？哼…有意思，我们先从它的手臂进去吧？”他指着那条伸向天空的巨大机械臂，那里果然有一处像是维修通道的舱门。
利露帕尔的声音在荧和左钰的脑海中悄然响起，带着一丝凝重：“这气息，令人不适…它的核心，似乎被一种不属于提瓦特的力量污染过。”
派蒙已经好奇地飞到了那手臂下方，仰头张望着：“唔…真是奇怪，为什么他们会想到把进入通道放在手臂上？”
“哈哈，说不定这里原本不是什么通道呢？”阿萨里格大笑着，一边攀爬上一处凸起的结构，一边解释道，“可能是武器的释放管道吧…”
他率先来到那巨大的舱门前，用力地推了推，舱门纹丝不动。他回过头，对着众人说道：“这里的舱门需要充能才能打开…和图纸上写的一样。我们再去附近找找有没有能源吧？可能需要…三个。”他说着，便准备跳下去，装模作样地开始寻找。
婕德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阿萨里格忙碌的背影。
“不必那么麻烦。”左钰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缓步走到那紧闭的舱门前，伸出右手，掌心向前。一团柔和的、如同液态月光般的奥术能量在他掌心汇聚，紧接着，无数道银色的符文凭空浮现，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般，迅速地在巨大的舱门上游走，构成了一个复杂而又精密的法阵。
“嗡——”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如同琴弦拨动般的鸣响，那沉重无比的、需要三个能量块才能启动的舱门，竟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缓缓地、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通往机械内部的幽暗通道。
阿萨里格保持着弯腰寻找的姿势，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准备好的一套说辞，那些关于如何“碰巧”找到能量块的剧本，此刻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的时候，老旧的锁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润滑’。”左钰收回手，平静地说道，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婕德怔怔地看着左钰，又看了看那洞开的舱门，心中的那份疑虑，几乎快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哈哈！终于！我的…我们的机器人！”阿萨里格强行挤出一个笑容，用一声夸张的欢呼来掩饰自己的失态与惊骇。
众人鱼贯而入，机械内部的空间比想象中更加宽敞，到处都是冰冷的金属墙壁和纵横交错的能量管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与尘埃混合的怪异气味。
“如果图纸没错的话，能源室在指着脚下一处紧闭的金属地板说道，“我们需要先启动能源，才能让这个大家伙动起来…荧，又要麻烦你了。确认能源启动后，我们就去驾驶室吧。”
荧点了点头，正要上前，左钰却已经走到了那处金属地板前。他没有去寻找什么开关，只是脚尖轻轻一点。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起，那厚重的金属地板便自动向两侧滑开，露出了通往下一层的阶梯。
“利露帕尔，感觉到了吗？”左钰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问道。
“是…是的，阁下。”利露帕尔的声音中充满了敬畏，她能感觉到，下方那股令她厌恶的能量源，在左钰面前，温顺得像一只家猫，“令人作呕的能量…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机械…”
阿萨里格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他感觉自己精心准备的剧本，正在被这个神秘的男人一步步地撕得粉碎。他所扮演的那个“碰巧知道一切”的可靠前辈形象，在对方面前，就像一个拙劣的小丑。
他硬着头皮，带着众人来到能源室。这里比上面更加空旷，只有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能量核心，周围连接着三处空荡荡的插槽。
“这里需要能量块…”阿萨里格的声音有些干涩。
左钰没有理会他，只是缓步走到那能量核心前，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三团高度压缩的、闪耀着纯粹圣光的能量球凭空出现，如同三颗小小的太阳，散发着温暖而又磅礴的气息。他手指轻弹，那三颗光球便精准地飞入了三个插槽之中。
轰——！
整个机械内部，所有的灯光瞬间亮起，沉寂了千年的能源核心发出一阵低沉而又有力的轰鸣，如同巨兽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我们走，荧！我看到仪表运转起来了！”阿萨里-格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大声招呼着，率先冲向了通往驾驶舱的通道，仿佛多待一秒，他那伪装的面具就会彻底碎裂。
驾驶舱位于机械的“头部”，是一个宽敞的圆形空间，正前方是一块巨大的、由特殊晶体构成的观察窗，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景象。中央的控制台布满了各种复杂的仪表和按钮，此刻正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呼…让我看看…”阿萨里-格一屁股坐在主驾驶位上，装模作样地检查着控制台，试图重新找回掌控感，“能源，正常；引擎，正常；武器…远程副武器失灵，主武器运转异常；近战武器，左臂，正常…嗯，看起来状态还挺好呢。”
婕德沉默地站在一旁，她看着阿萨里格那副熟练的样子，心中的违和感已经达到了顶峰。
“唔…婕德怎么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派蒙飞到她身边，小声地问道。
“不…没什么，”婕德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飘，“只是一时间接受了太多听不懂的名词。阿萨里格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我还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怎么？我变得更可靠了，对吧？哈哈！”阿萨里格听到她们的对话，立刻大笑着回应，试图用玩笑来打消婕德的疑虑。
婕德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回答。那眼神，让阿萨里-格的笑声都变得有些干涩。
他连忙低下头，继续摆弄着控制台，嘴里念念有词：“自动导航…自动导航…呃，看起来被拆掉了。完全没有找到设备…不好意思，看来这台大玩意只能我们自己操作驾驶了。”
“我猜又要让我来了吧…”荧看着那复杂的控制台，有些无奈地说道。
“放心，我会在您身边指引您的。”利露帕尔立刻恭敬地回应。
“哦，你知道路？”阿萨里格下意识地问道。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能感受到碎片的振动。”
“那就劳烦你指路了。我们启动吧？”阿萨里格顺势将操作权交了出去。
“大家站稳了！”荧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了主启动杆上。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震动，这尊沉睡了千年的钢铁巨物，终于缓缓地从沙海中站了起来。透过观察窗，整个沙漠的景致都在飞速地后退。
“好了，目的坐标已经设置完成，接下来只要启动它就好！”阿萨里格大声地宣布着，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功劳簿上。
巨大的机械在沙漠中行进了大约半个小时，便猛地停了下来，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整个驾驶舱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大铁球停下来了！怎么回事？”婕德第一个稳住身形，紧张地问道。
“别慌，运作机制正常，手动标的正常…应该是我们到达位置了。”阿萨里格故作镇定地检查着仪表。
“但这里…并没有洞口，可能被沙丘封住了。”利露帕尔的声音冷静地响起，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那块碎片的波动，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地底深处。她紧接着提议道：“这大东西总得有武器吧？轰它一拳试试看？”
“可是它都好久没启动过了吧？不会出问题吗…”派蒙担忧地说道。
“唔…让我看看…武器…武器…”阿萨里格又开始在控制台上装模作样地翻找起来。
婕德的目光却落在了控制台左侧一个刚刚熄灭的警示灯上，那上面画着一个机械臂的简易图形。她指着那个灯，说道：“是这个吗？刚刚停下的时候就灭掉了…左臂似乎卡住了…”
“可恶…如果阿德菲在这里就好了…”阿萨里格一拳砸在控制台上，脸上露出了懊恼的神色。
“他是部族的叛徒。”婕德的声音冰冷，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但他是唯一能搞明白这玩意如何运作的人。”阿萨里格立刻反驳，随即又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找补道，“等下，让我冷静一下…阿德菲留下过图纸，我想想图纸上是怎么画的…”
荧看着他那副拙劣的表演，心中了然。她看向左钰，轻声问道：“这么庞大的手臂，耗能应该很多…会不会是能量供应中断了？”
“它得吃掉多少东西才够运作的能量啊…唔，现在动不了，应该是因为饿了很久吧。”派蒙也跟着猜测道。
“驾驶室的侧面，应该有一个驱动武器系统的备用能源。”阿萨里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指着驾驶舱侧面一处紧闭的舱门说道，“他们仿造的机型都是这样的结构，或许这台老东西也是一样。”
“「他们」？谁？”利露帕尔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阿萨里格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说漏了嘴。他猛地转过头，那双被眼罩遮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荧腰间的瓶子，语气变得冰冷而又充满了威胁：“你想要自己的碎片，婕德想要去「永恒绿洲」，这里没人想知道「他们」是谁。”
“很好，那我回头再问。”利露帕尔的魂火轻轻摇曳了一下，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她却显得异常平静，因为她知道，这里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
婕德沉默地看着阿萨里格，那眼神中，最后的一丝信任，也开始崩塌。
阿萨里格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语气对婕德说道：“…抱歉，婕德，是我有点没耐心了。”
左钰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他走到阿萨里格所指的那个舱门前，说道：“打开它吧，我去看看。”
阿萨里格连忙上前，输入了一串复杂的指令，那舱门应声而开，后面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往左臂内部的狭窄通道。
“到达那里之后，你会看到一个机关，触发它，能源就会重新启动…按说是这样的。”阿萨里-格补充道。
左钰没有说话，只是走了进去。片刻之后，只听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左臂的方向传来，驾驶舱内，那个熄灭的警示灯也重新亮起了绿色的光芒。
“很好，回来吧！仪表重新运转了！”阿萨里格的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当左钰回到驾驶舱时，阿萨里格立刻迎了上去，指着主控制台一个鲜红的按钮，激动地说道：“能源填充完毕，联锁机关正常，快，按下操纵台上的这个按钮…”
荧依言按下了按钮。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整个机械巨人都剧烈地向前一倾，巨大的冲击力让驾驶舱内的所有人都东倒西歪。
“呜哇…！大家刚刚没有摔到哪里吧？”阿萨里格第一个爬起来，大声问道。
“荧！你没事吧？”婕德也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冲到荧的身边。
“我还好。”荧揉了揉有些发晕的脑袋，还好左钰在冲击传来的一瞬间，用一道无形的屏障护住了她和派蒙。
“呼…还好还好！我们都没有受伤！”派蒙心有余悸地拍着小胸脯。
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前方那坚固无比的山壁，已经被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洞口。
“我们可以直接通过手臂内部的通道进入洞口了。”阿萨里-格指着那条通道，脸上充满了计划得逞的兴奋。他又补充道：“我会在这里留下些人守候，我们继续前进吧。”
“你不在乎「禁忌」了吗？”婕德冷冷地看着他，问出了这个早就该问的问题。
“我更在乎你们的安全。”阿萨里格的回答深情款款，义正言辞。
利露帕尔的魂火在瓶中静静地燃烧着，一言不发。
左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众人通过那条狭窄的通道，来到了巨大的机械手臂上，再从手臂进入了那个被强行砸开的洞穴。
“哇…大铁球能砸出这么大的洞口吗…？”婕德看着眼前这如同被流星撞击过一般的巨大裂谷，依旧有些不敢相信。
“比起洞口…不如说是裂谷吧…”派蒙惊叹道。
“这东西如果开回部落的话，一定会大有用处的。”阿萨里-格抚摸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婕德看着他，忽然冷笑一声：“怎么，你还要开着它带芭别尔主母兜风吗？”
阿萨里格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众人穿过那条狭窄的内部通道，踏上了巨大机械臂膀的金属外壳，再由此进入那个被强行砸开的、深不见底的洞穴。洞穴内壁的岩石还残留着剧烈冲击带来的灼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岩石粉碎后的焦糊味。
“这东西的力气也太大了……竟然能砸出这么大一个洞口……”婕德仰头看着眼前这如同被天外陨石撞击过一般的巨大裂谷，依旧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话语在空旷的洞穴中带起了轻微的回响。
“比起洞口，这更像是一道全新的峡谷了。”派蒙绕着一根垂落的、断裂的岩柱飞了一圈，由衷地惊叹道。
“这东西如果开回部落，一定会大有用处的。”阿萨里格抚摸着身边冰冷的金属墙壁，那副暗红色的眼罩下，难掩他语气中的贪婪与兴奋。
婕德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的疑虑与不满终于压抑不住，化作了一句冰冷的嘲讽：“怎么，你还打算开着它，带芭别尔主母去沙海里兜风吗？”
阿萨里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洞穴的气氛都仿佛凝固了。他似乎没想到婕德会如此直白地将那份暧昧与算计摆到台面上。利露帕尔的魂火在瓶中静静地燃烧着，一言不发，但左钰能感觉到，她那刚刚恢复了一丝活力的魂体，瞬间又绷紧了，充满了戒备。
左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知道，信任的堤坝，一旦出现裂痕，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他没有理会两人之间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僵硬气氛，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裂谷深处。前方，一朵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花朵，正静静地生长在石缝之中，它那娇嫩的花瓣，与周围这片死寂荒芜的环境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快看，是之前没见过的花……好漂亮。”婕德也被那朵花吸引了注意力，暂时从那份对峙中脱离出来，她快步走上前，好奇地打量着，“但在这种沙漠深处出现……总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那是女主人的花……”利露帕尔的声音在众人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跨越千年的、深沉的悲伤，“在女主人陷入沉睡之后，按说已经在沙漠里绝迹了…没想到能在这里再度遇见…”
“至少这说明，在这座洞穴深处一定有适宜植物根系吸收养分的环境。”阿萨里格立刻抓住机会，用一种看似专业的分析，将话题从刚才的尴尬中强行引开。
“看，是水泵！”派蒙眼尖地发现了不远处一处被沙土半掩的巨大机械装置，那熟悉的造型，正是他们之前在遗迹中见过的水泵机关。
“老狗没有新把戏，我们去启动它吧。”利露帕-尔的声音冷静了下来，她知道，只要有左钰在，任何机关谜题都不过是走个过场。
众人来到那座充满了古老气息的机关前，它如同一个巨大的金属莲花，静静地沉睡在沙土之中。婕德和阿萨里格上前，合力去推那启动阀门，却发现它早已锈死，纹丝不动。
“让我来。”左钰缓步上前，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团柔和的、如同液态月光般的奥术能量在他手中汇聚、旋转。他对着那巨大的机关轻轻一推，那团奥术能量便化作无数道细微的符文，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般，悄无声息地钻入了机关的每一个缝隙与连接处。
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起，那些锈死的齿轮与阀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温柔而又强硬地唤醒，缓缓地转动了起来。隧道深处，立刻传来一阵沉闷的、如同巨人苏醒般的轰鸣，仿佛有一道沉重的大门正在缓缓开启。
“欸，快看，那边的大门好像可以打开了！唔…直觉是这样告诉我的！”派蒙指着远处一扇在震动中缓缓开启的石门，兴奋地叫道。
在石门旁边，一块破损的石板引起了荧的注意，她上前拂去上面的尘土，只见上面用古老的文字刻着几行警示：
「…此地为花神陵寝重地，除神官外无关人员禁止入内！」
「…达马山体内部输水管道错综复杂，又有大量精密水泵阀门，皆为绿洲输水所需，民生所系。诸位神官应时时维护，绝不可疏忽大意…」
“唔…这里的大门紧闭着，没有别的路了。”婕德看着眼前这扇虽然开启，但后面依旧被无数巨大管道和碎石堵死的道路，皱起了眉头。
“这附近或许有打开大门的线索…我们都睁大眼睛看看吧。”阿萨里格立刻提议道，他似乎急于表现自己，以弥补刚才的失态。
众人仔细地查看着周围的环境，很快，婕德便指着那些纵横交错的巨大管道，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在想…把它们连通起来，排干净堆积的流沙，应该能够为我们打开通路。”
“这样就让管道联通两边了！我们快回去看看大门有没有动静吧！”派蒙立刻兴奋地附和道。
“想法很好，但这些管道已经在这里沉睡了千年，内部的结构早已老化，强行移动，很可能会引发坍塌。”左钰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他缓步走到那些管道前，目光扫过那些锈迹斑斑的连接处，“而且，我们也没有合适的工具。”
他说着，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一挥。数道闪耀着金色光辉的圣光锁链凭空出现，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般，精准地缠绕在了那些巨大的管道之上。伴随着一阵阵金属摩擦的清脆声响，那些沉重无比的管道，竟如同被神明之手操控的玩具般，自行调整角度，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了一起，将所有的流沙都引向了地底深处，清理出了一条崭新的通路。
“成功了！我们继续前进吧！”婕德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对左钰的敬畏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她握紧拳头，充满了干劲。
在通道旁，他们又发现了一份被遗弃的记录，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近些年的监测表明，「永恒绿洲」的输水量一直在衰减，外界绿洲有缩小迹象。菲莉吉丝殿下越来越虚弱了，近来她已经不太主动回应我们了…」
「…也许是机械老化的问题，如果是机械问题，则一定有解决办法…这里的一切智慧来源于赤王陛下，我们应当多多祈祷，多多审读古老的文献图表…」
「…以镇灵碎片拘于机械构装外壳之内，其效率远超传统水利机械，供水调节库不久后也将广泛使用这一技术…」
「…工程问题备忘：镇灵也会随时代而老化吗？」
“菲莉吉-丝…是一位镇灵的名字。”利露帕尔的声音带着几分感伤，“她曾经是这片绿洲的守护者，也是我的姐妹。没想到，他们竟然将她的碎片…镶嵌在了这些冰冷的机械里。”
“这简直……”荧也感到一阵心寒，将拥有自我意识的生灵，当做驱动机械的零件，这种做法，与深渊的手段何其相似。
“我能感受到，是碎片在呼唤我。就在前方了。”利露帕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前方的隧道更加幽深漫长，两侧的石壁上，开满了那种不知名的蓝色花朵，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如同地底的星河。
“这里曾是女主人的温室，但现在或许只有这些花幸存了。”利露帕尔的声音中充满了怀念。
“有趣…这些隧道都是由人力发掘的吗？我没有看到台阶或者特意铺设的道路…一切浑然天成。”阿萨里格试图用学术探讨的口吻，来掩饰自己对这里越来越深的了解。
“也许已经被风化殆尽了…也可能建造者从来没想过在这种通道留下太多人工痕迹呢？”婕德随口应道。
“这里曾是神圣的地方，除了神官和祭司之外人迹罕至…在我破碎的记忆中，应该是这样的。”利露帕尔解释道，“至于建造者，并非凡人。这些通道，是我的女主人用她的权能，一夜之间催生出来的，如同植物的根茎，扎根于大地深处。”
“在第一个隧道里是赤红色的晶体，这个隧道里是紫色的大花…”派蒙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环境的变化。
“怎么，你发现了？”利露帕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赞许，“「永恒的三位伴侣神」——这就是绿洲所纪念的东西。赤红的晶石，象征着赤王陛下的威严；这幽蓝的花朵，则是我女主人的倒影。至于另一位……”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戚，“她的象征，早已被世人所遗忘。”
左钰知道，她指的是大慈树王。他平静地接口道：“另一位，是智慧的象征。她的光辉并非体现在外物，而是滋养着这片土地的每一寸生机。即使被遗忘，她的恩泽也从未消失。”
利露帕-尔的魂火猛地一颤，她惊疑不定地“看向”左钰，但最终什么都没敢问。这个男人，知道得实在太多了。
“所以塔尼特所信仰的…娜布·玛莉卡塔…”婕德轻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是我的女主人。”利露帕尔的语气瞬间变得无比庄重，“放尊重点，小姑娘。她就沉睡在「永恒绿洲」之中，这条隧道正是为了纪念她而开掘的。”
“那么居尔城和这里的关系…”阿萨里格抓住机会，不动声色地试探着。
“大主人委托凡人的理想国度守护他的「永恒绿洲」，所以在这座沙丘的外围会有城郭。只不过后来居尔城陷入了沙海的裂口，被死亡与遗忘所笼罩…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利露帕尔的回答滴水不漏。
隧道的尽头，又是一扇紧闭的大门，以及更加复杂的管道结构。
“…看来接下来就得打开上面那扇大门，按照之前的惯例，得连通这里的管道，让流沙驱动大门。”阿萨里格分析道。
“唔，可是管道边上的机关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了…”婕德看着那些几乎已经散架的控制台，有些犯难。
“那就只能看看别的地方有什么让管道联通的办法了，如果管道联通两边，一边与控制大门的结构相连，那另一边…”
“啊，感觉另一边通到了那个房间的方向。”派蒙指着远处一个亮着微光的房间。
“好，那就先去那边看看有什么东西吧。”阿萨里-格立刻说道。
然而，还不等他们动身，左钰只是缓步上前，伸出手，对着那些破烂的机关和错乱的管道，凌空画了一个复杂的奥术符印。伴随着他的动作，那些破碎的零件竟如同时光倒流般，自行修复、重组，巨大的管道也随之转动，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了一起，将前方的通路彻底打开。
“啊，那个能控制管道的机关好像恢复了…”派蒙看着眼前这神迹般的一幕，已经有些麻木了。
“好啦，我们顺着管道继续往前走吧！”
在新的通道中，他们又发现了一份记录，上面记载着关于菲莉吉丝殿下拒绝维修，并提议用自身力量净化水道的事情。
“用自己的力量…去净化那些被污染的水道吗？”荧看着那份记录，仿佛能感受到那位素未谋面的镇灵，在做出这个决定时，所背负的沉重与决绝。
“她总是那么善良，也总是那么…愚蠢。”利露帕尔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姐妹的痛惜与无奈。
终于，在穿过一道又一道被左钰随手开启的门扉后，他们来到了这片地下遗迹的最深处。一座宏伟的祭坛出现在众人眼前，而在祭坛的中央，一块闪烁着幽幽蓝光的晶莹碎片，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散发着一股与利露帕尔同源的、充满了悲伤与爱意的力量。
“是碎片…就在前面了，我的大人！我能感受到，那是我最重要的一部分记忆！”利露帕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荧点了点头，缓步上前，伸出手，轻轻地将那块碎片握住。
就在碎片触碰到荧掌心的瞬间，一股远比之前庞大的记忆洪流，夹杂着疯狂的爱意与刻骨的憎恨，轰然涌入了她的脑海！她的眼前，瞬间被一片混乱的、充满了血色与泪水的幻象所淹没。
她看到了一个饥肠辘辘的牧童，在沙漠中艰难地跋涉，也看到了一个如同鲜红石榴般美艳的女子，将那象征着爱与毒药的果实，递到了他的手中…她看到了那份爱，如何从纯粹的喜悦，一步步走向疯狂的占有，最终又在背叛的烈火中，燃烧成足以毁灭一切的、永不熄灭的仇恨…
“咬一口吧，用它来镇压你的饥渴。但小心，不要让它在你手中爆裂…”
那个充满了魅惑与威严的声音，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她灵魂深处反复回响。荧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荧！你还好吗！”婕德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立刻冲上来扶住了她。
“你刚刚…又变成那个样子了…突然就呆住了，怎么叫都没反应，吓死人了！”派蒙也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围着她团团转。
“精神冲击太强了，她的灵魂无法承载这份过于沉重的记忆。”左钰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他走到荧的身边，伸出手指，轻轻地点在了她的眉心。
一道柔和的、如同月光般清冷的圣光能量瞬间涌入荧的体内，如同温暖的溪流，迅速抚平了她脑海中那狂暴的记忆洪流，将那些不属于她的爱与恨，温柔地隔离开来。
荧缓缓睁开眼，那双金色的眼眸中还带着一丝恍惚，但神色已经恢复了清明。她对着众人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放心啦，派蒙，我没事的。”
“没事就好…看你没反应，我们都吓坏啦！”派蒙心有余悸地拍着小胸脯。
“抱歉，如果我的记忆令您困扰了…但多谢您的帮助，我的力量再度苏醒了…一部分。”利露帕尔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与对左钰的深深感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魂体，比之前凝实了数倍。
“石榴…石榴…受难者鲜血凝成的甜美果实…若有机会，真希望能与大人您共享。”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又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真想看看饱满的果粒如何在您的齿间破裂，浓郁的汁液如何从您的唇边流溢而出…”
“…？虽然听起来很好吃的样子，但是总觉得她不是在说食物…”派蒙歪着小脑袋，小脸上写满了困惑。
婕德的脸颊在旁边听得微微发烫，她下意识地看了左钰一眼，发现他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自己，脸更红了。她立刻大声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有些暧昧的气氛：“咳咳，我们该走了。前方还有更多机关等着我们呢。”
“哦？小姑娘又不高兴了？”利露帕尔立刻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
“我没有！我说我们该继续前进了！”婕德几乎是吼了出来。
“哼哼，小狞猫要咬人咯。”阿萨里格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道。
“……！”婕德气得说不出话来，
脸颊上残留的滚烫热度，比篝火的余烬更加顽固，婕德下意识地别过头，不敢去看左钰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平静眼眸，也不敢去迎向派蒙那充满了促狭与好奇的目光。
“婕德刚刚脸好红呢…”
“我没有！”
这句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反驳，却显得苍白而又无力，反而引来了派蒙一阵银铃般的偷笑。
前方的道路，又被一扇厚重的、雕刻着繁复纹路的石门所阻挡。岁月与风沙已经磨平了它的棱角，但那份属于上一个纪元的庄严与冰冷，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门的两侧，各有一个如同方尖碑般的石制基座，上面空空如也，遍布着蛛网般的裂纹。
“可恶，怎么又是门呀，这次又要做什么才能打开这个门…”派蒙绕着石门飞了一圈，有些泄气地抱怨道。
婕德强行将注意力从刚才的尴尬中抽离，她上前一步，仔细地查看着那两个基座，尝试着伸出手，将一丝属于沙漠子民的、微弱的元素力注入其中，却如泥牛入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看起来，是需要特定的能量核心才能启动。”她沉声分析道，那副认真的模样，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并非只会脸红。
“能量核心…”荧也上前，她能感觉到那基座深处，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与之前那些元能构装体同源的能量波动。
“是那些构装体的火种。”左钰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他缓步上前，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对着不远处一堆被他随手解决掉的构装体残骸，轻轻一招。
只见那堆废铁之中，三点幽蓝色的光芒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升起，在空中划过三道优雅的弧线，最终轻盈地落在了他的掌心。那是三枚完整的元能火种，它们在左钰的掌中安静地悬浮着，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仿佛是温顺的宠物，而非之前那般狂暴的杀戮机器。
他随意地将其中一枚火种弹向左侧的基座，那火种精准地嵌入了基座顶端的凹槽之中，严丝合缝。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基座上的裂纹中，亮起了金色的符文光芒，如同被唤醒的古老血脉。
“哇！”派蒙发出一声惊叹，婕德也看得目瞪口呆。这种对能量的精妙操控，已经完全超出了她们的认知。
左钰没有理会她们的惊讶，只是将剩下的两枚火种，以同样的方式，送入了右侧的基座。
当三个基座同时被点亮，那扇沉寂了千年的巨大石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摩擦声，在漫天飞扬的尘埃中，缓缓地向两侧开启，露出了一条通往更深处、也更加黑暗的幽深甬道。
众人怀着各异的心情，踏入了这条全新的通路。达马山的最深处，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宏伟，也远比他们想象的要破败。这里仿佛是一片被神明遗忘的、属于巨人的墓场。巨大的管道如同远古巨兽的森森白骨，纵横交错，攀附在看不到顶的岩壁之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加浓郁的、属于死亡与怨念的腐朽气息。
“小心脚下！这里有很大的空洞！”阿萨里格那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他用手中的斧枪枪柄用力地敲了敲地面，发出一阵空洞的回响。
婕德下意识地向后跳了一步，紧张地看向脚下，果然发现前方的地面上，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黑漆漆的，仿佛是通往深渊的入口。
“呜哇，好险！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洞！”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是沙漠生物，长久以来应该有不少动物在这里打洞筑巢了，它们的隧道不断扩大和塌陷，最后就成了这样子…”阿萨里格解释道，他那被暗红色眼罩遮蔽的面庞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对这里的环境了如指掌。
“生命，很神奇吧？”利露帕尔的声音在众人脑海中悠悠响起，带着一种俯瞰沧海桑田的感慨。
就在这时，荧的脚边，一块被风化的石板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弯腰拾起，拂去上面的沙土，只见上面用一种古老的、带着几分悲愤的笔触，刻着几行文字，正是那份“达马山记事”的第三部分。
“……帕维兹拉万陛下将维护经费削减了…万枚银钱…”派蒙凑过来，一字一句地念着，“…至于这些钱财的去向，花神的女祭司闭口不言，她预测到了怎样的未来？…陛下难道对水库的危机一无所知吗？还是说他宁愿视若无睹？”
婕德也凑了过来，她看着石板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记载，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过滤系统的故障已经导致五绿洲区的灌溉渠网络无法使用…到处都是泥沙，构装体也陷在里面动弹不得……曾经富饶的农业区如今已经有大量富裕人口流失，难道没人向帕维兹拉万进谏吗？…菲莉吉丝殿下连震怒的力气也没有了…”
阿萨里格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那紧握着斧枪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古老的传说曾言道，达马山下曾埋藏着上天落下的判罚，或许再度审判的日子也近了…”
“……难以置信，帕维兹拉万陛下沉迷于无智的镇灵奴隶们所搭建的奇观，但却对脚下已然松动的地基毫无察觉…”
“又是奴隶…”左钰的目光扫过那行字，声音平淡，却让利露帕尔的魂火微不可查地一颤。
“这是一个王朝覆灭的根源。”左钰平静地说道，“当统治者不再关心子民的饮水与粮食，而是将财富与精力，都投入到毫无意义的虚荣与奇观之上时，他的王国，就已经从内部开始腐烂了。无论外表看起来多么辉煌，都注定只是一座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宫殿。”
他的话语，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婕德的心上。她想起了芭别尔主母，想起了她那些不容置疑的命令，想起了她让自己去追猎所谓的“叛徒”，想起了她对“永恒绿洲”那近乎于偏执的渴望…这一切，与石板上记载的那个疯狂的君王，何其相似。
“就是这座机关了…”利露帕-尔的声音适时地将婕德从那危险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她指着前方一座巨大的、如同金属莲花般的机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哼，这整条隧道都没有了凡人的痕迹，却只有这座机关完好无损…真是讽刺。”
左钰缓步上前，他甚至没有触碰那机关，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一股旁人无法察觉的奥术能量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悄无声息地渗入机关内部，唤醒了那些沉睡千年的能量回路。
只听一阵沉闷的、如同巨人苏醒般的轰鸣声响起，那机关表面的符文依次亮起，整个装置缓缓地转动了起来。
“好，流沙开始流动了！”婕德惊讶地感受着脚下传来的律动，大声叫道。
“「流沙开始流动了！」你不觉得自己这句话有点傻吗？”阿萨里格看着她那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
“没、没有啊…”婕德的脸颊微微一红，小声地反驳。
“很好，我们继续去前方的平台上吧…从那里应该可以解锁通往中央基底的大门。”利露帕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喜悦，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力量，就在那震动的源头。
当他们来到那处高悬于空中的巨大平台之上，正准备启动最后的机关时，异变陡生。
周围的能量突然变得狂暴而又紊乱，数道刺目的红光在阴影中闪过，几十台各式各样的元能构装体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鬼魅，无声地从四面八方浮现，力场发生器撑开的能量护盾，重塑仪闪烁的修复光芒，以及勘探机那冰冷的独眼，瞬间便将众人包围。与此同时，几只体型庞大的蕈兽也从地底钻出，与那些构装体形成了掎角之势，将他们所有的退路都彻底封死。
“守住机关！可恶…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呀！”婕德厉喝一声，瞬间将荧和派蒙护在身后，手中的斧枪已经舞成了一团密不透风的旋风，准备投入一场艰苦的恶战。
“大概是这里原本的守护者吧…我也不太清楚。”阿萨里格也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与婕德并肩而立，神情凝重。
荧也拔出了长剑，凌厉的剑光如同风暴般席卷而出，与一台重塑仪缠斗在了一起。
然而，左钰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嘶吼着、咆哮着冲上来的机械与魔物，如同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吵闹的戏剧。
“安静。”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仿佛是言出法随的神谕，带着一种源自法则层面的、不容置疑的绝对支配力，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些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元能构装体，那些张牙舞爪的蕈兽，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齐刷刷地僵在了原地，保持着冲锋的姿态，一动不动。它们眼中闪烁的红光，如同被狂风吹拂的烛火般剧烈地摇曳了几下，便彻底熄灭，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紧接着，在婕德和阿萨里格那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那些静止的魔物，它们的身体，从外到内，开始寸寸崩解、碎裂，化作了最微小的、闪烁着点点荧光的能量粒子，如同被微风吹拂的蒲公英，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比任何血腥的战斗，都更令人感到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恐惧。
“呼…终于打完了。”婕德保持着挥舞斧枪的姿态，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平台，刚才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你看那道大门也打开了，我们去看看吧？”派蒙指着平台尽头那扇缓缓开启的巨门，欢呼道。她似乎已经对左钰这种不讲道理的清场方式，产生了某种程度的免疫力。
穿过大门，一条崭新的、通往地底更深处的通道出现在眼前。
“嗯…现在看起来只剩下一个通道需要开辟了。”婕德收起武器，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通道，喃喃自语。
“什么呀…原来还要钻一个隧道吗…我的腿都酸了！”派蒙在空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小脸上写满了抱怨。
“哦？你还用腿走路吗？”婕德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调侃道。
“唔…对、对了！我这是心疼荧嘛！你也很累了对吧？”派蒙立刻飞到荧的身边，用一种理直气壮的语气说道。
荧看着自己这个活宝同伴，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她摇了摇头，温和地说道：“还好吧。”
“哈哈，毕竟荧是久经锻炼的冒险家嘛，派蒙也得多锻炼一下咯，不然早晚被她抛下。”婕-德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容驱散了她眼底最后一丝阴霾。
“唔唔…不会啦！她肯定会等我的，不管什么时候…”派蒙立刻飞到荧的头顶，用一种无比坚定的语气宣告道。
荧抬头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温暖的笑意。
“嗯…我的记忆逐渐完整，能够为您指引接下来的路程了。”利露帕尔的声音在荧的脑海中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凝实。她恭敬地说道，“有了这部分力量，前方无论是何种阻碍，我都能为您提前探知。请相信我，我的大人。”
她的话语，谦卑而又充满了自信，仿佛在向自己的主人，也向那位让她感到敬畏的、深不可测的阁下，展示着自己的价值。